蚊池、老鬼與住宿分:科大宿生會的上莊壓力與傳承文化
Hall 4 樓下有一座荷花池,學生私下都叫它「蚊池」——積水滋生蚊蟲,本該是嫌惡設施,卻成了這棟宿舍最有辨識度的文化符號。據校園文化記錄,Vista(Hall 4 樓生會)新一屆幹事就任時,慣例是集體跳進這座蚊池;宿生過生日,也可能被同層鄰居抬起來扔進去,成了一種半強迫、半儀式化的集體記憶生產方式。這類細節看似軼聞,卻精準地折射出科大宿生自治生態的一個核心特徵:熱忱與壓力從來是糾纏在一起的。本文據 SHRL 官方政策文件與校園文化記錄,梳理這套依賴學生自願參與、又被「住宿分」制度反向牽引的宿生會生態,逐條標註可信度。
科大不設書院制,這一點在〈舍堂文化考〉一文中已有詳盡交代——沒有書院共同體承載歸屬感,舍堂(尤其是歷史最悠久的 Hall I 至 V)便被迫承擔起本應由書院分擔的社羣功能。這一制度背景意味着,科大宿生會的幹事選舉,其重要性某種程度上被放大了:在中大、港大等設有書院制的大學,學生的社羣認同來源是多元的(書院、學系、興趣學會),舍堂只是眾多歸屬感來源之一;而在科大,尤其對 Hall I–V 的宿生而言,樓生會往往是他們在校園裏最貼近、最具體的自治組織,其選舉結果、幹事作風,直接影響着宿生的日常生活體驗。本文即在這一制度背景下,聚焦宿生會選舉生態裏最容易被忽略、卻又最能體現「學生自治」複雜性的幾個面向。
五個樓生會,一套不均衡的自治版圖
UG Hall I 至 V 各設一個樓生會(House Students' Association,HSA)※:House One(Hall I)、VERTEX(Hall II)、Glacier(Hall III)、Vista(Hall IV)、Endeavour(Hall V)。這五個樓生會隸屬 HKUSTSU,在學生會代表會中佔有正式議席——這意味着,宿生會幹事不只是「宿舍聯誼會負責人」,同時也是學生會代表會體系裏的一員,其席位背後牽動着學生會內部的席位分配與話語權結構。
相比之下,UG Hall VI 至 IX 的治理團體(Connection Team「Unify」、Leadership Team、Organizing Team)規模較小、制度化程度較低,未與學生會架構建立正式聯繫※。這一落差本身即是一種「破事」的温牀:老宿舍羣(Hall I–V)積累了數十年的文化資本與正式代表權,新宿舍羣(Hall VI–IX)則相對邊緣化,兩者在學生自治體系中的話語權並不對等——同樣是宿生,卻因所住樓棟的建成年份不同,享有截然不同的自治參與深度。
以 VERTEX(House II SA)※為例,其成立於 1993 年 2 月,章程宗旨涵蓋「發展各樓獨特的舍堂文化、推廣文化與社交興趣、凝聚成員歸屬感」※。樓內維持六支競技隊伍(籃球、足球、排球、羽毛球、乒乓球、女子籃球),另設獨立樓層委員會「Fierce Man」「Phoenix」「American Pie」,並自 1995 年起持續出版年刊與報紙——這套治理密度,在同類非書院制大學宿舍中相當罕見,也意味着 VERTEX 幹事會的實際工作量遠超「組織幾場聚會」的想象。
這種治理密度也意味着,VERTEX 幹事會的職責邊界相當廣泛:既要統籌六支競技隊伍的訓練與聯賽安排,又要維持年刊與報紙這類需要持續投入的出版物運作,還要兼顧樓層委員會與零食小賣部「Dim Siu 2」的日常經營。對比一般意義上「組織幾場迎新活動、辦個聚餐」的宿舍聯誼會想象,VERTEX 這類歷史悠久的樓生會,實質上更接近一個具備多元業務線的小型學生企業——這也解釋了為什麼樓生會幹事的招募與選舉,遠不是「隨便找幾個熱心同學」那麼簡單:候選人需要具備統籌多線業務的實務能力,這本身就抬高了參選門檻,也部分解釋了為何「住宿分」這類現實激勵,成為撐起樓生會選舉參與度的重要補充機制。
「住宿分」:參選背後的現實槓桿
科大宿位分配採用「住宿分」(Hall Point)積分制,積分第二節按學生參與認可學生組織(含樓生會)的領導職位計分※。換句話説,擔任樓生會幹事,直接與「明年能否續住舍堂」這一現實利益掛鈎。
這一制度設計客觀上製造了一層結構性張力:樓生會幹事選舉,理論上是學生自治與社羣服務熱忱的展現,但現實中,相當一部分參選動機來自「刷分保住宿位」的功利考量。兩種動機在同一批候選人身上往往同時存在,且外部難以區分——積極競選樓生會幹事的學生裏,究竟有多少人是出於對舍堂文化的真心投入,多少人是精算過「不參選就可能來年抽不到宿位」後的策略性選擇,公開資料無法給出量化答案,本篇據制度設計邏輯如實指出這層張力,不對個體動機作揣測或定性。
值得注意的是,這一現實壓力也間接影響了樓生會選舉的「競爭程度」——當參選很大程度上是為了保住宿位而非純粹自願,選舉本身更容易呈現出「湊夠人數交差」而非「多人競逐理念之爭」的樣貌,這與學生會週年選舉近年持續「一人一閣」的現象(見 一人一閣:科大學生會選舉的「自動當選」年代※)在制度邏輯上有相通之處:當參選的現實驅動力大於純粹熱忱,無競爭選舉便更容易成為常態而非例外。
「跳蚊池」:Hall 4 的儀式化迎新慣例
據 HK01 一篇介紹科大校園文化的報道,Hall 4 樓下荷花池因積水滋生蚊蟲得名「蚊池」,而 Hall 4 宿生上莊時會跳進蚊池※,宿生過生日時也可能被同層同學抬起來扔進去,這已成為一種校園習俗。
這類「下水儀式」在香港大專宿舍文化中並不罕見——用帶有一定不適感、甚至略顯粗糙的集體行動,標記「你正式成為我們的一份子」這一身份轉換時刻。就其性質而言,「跳蚊池」更接近自願參與、帶有玩鬧性質的社羣儀式,而非外部強加的懲罰性行為;但「生日被扔進水池」這一延伸做法,若涉及非自願的當眾戲弄,其邊界與「迎新營出格行為」之間的分寸拿捏,值得留意——本篇據現有資料如實記錄這一習俗的存在,可信度:單一來源(該細節目前僅見於 HK01 一篇校園文化科普報道,未見樓生會官方或獨立媒體的進一步交叉核實),暫無跡象顯示該習俗涉及強迫或造成實際傷害的具體投訴個案。
「老鬼」:畢業生的回魂與傳承悖論
香港大專莊務文化裏,「老鬼」指代那些已從學生組織領導層退下、甚至已經畢業,卻仍不時「回魂」參與莊務活動的資深校友。據香港學界對這一文化現象的普遍觀察(非科大專項報道),老鬼文化本應承擔經驗傳承的正面功能——讓新一屆莊員少走彎路;但另一面,部分「老鬼」在離任或畢業後仍頻繁介入現屆莊員的決策,甚至在被稱為「諏會」(Con 會)的冗長質詢會議上,以「傳承經驗」之名對新莊員進行近乎苛刻的詰問與考核。
這一現象所引發的爭議是普遍性、跨院校的:諏會動輒耗費新莊員十餘小時應對前輩的連番質詢,被部分學生視為一種變相的「立威」儀式,而非純粹的知識傳遞;也有觀點認為,正是這種嚴苛的准入門檻與傳承壓力,加劇了近年香港多所大學學生組織「斷莊」(無人願意接任)的趨勢。截至可查資料,未見有專門報道具體指認科大樓生會或學生會內部諏會文化的負面案例,本篇按「無確證具體事件不編造」的原則,僅在泛香港大專層面記錄這一現象背景,不將其牽強嫁接至科大個案。
不過,將這一泛香港大專現象與科大自身的公開記錄相互對照,仍能發現若干間接印證。據〈莊費與會籍危機〉一文所述,本屆學生會幹事會十位幹事中,有五人是「再次上莊的老幹事」——這一比例本身即説明,純粹「新人獨立接任」的傳承模式在科大同樣面臨困難,需要依賴資深成員反覆「回鍋」維持組織運作。若將老幹事的「回鍋」與樓生會層面「老鬼」的介入相類比,兩者背後的驅動邏輯頗為相似:當新一代學生對上莊望而卻步(無論是因為諏會傳統嚴苛,還是純粹因課業與生活壓力),資深成員的持續介入便成為維持組織存續的現實選擇,即便這一選擇客觀上延緩了「徹底新老交替」的進程。
「智慧石」與其他校園自治軼事
科大校園文化中還流傳着若干與自治、學業壓力相關的軼聞。據 HK01 報道,Bridge Link 一帶有一處名為「智慧石」的石凳,坊間傳説「企上智慧石,一係 Dean's List,一係 Quit U」(意即:坐上去要麼學業優異登上院長嘉許名單,要麼就得退學)——這類誇張化的校園傳説,本質上是學生對學業壓力的黑色幽默式消解,並無實證支撐,亦無從驗證,可信度:戲説。
另據同一報道,科大另設「SPY」制度,即在迎新活動中安排部分學生扮演「卧底」角色,負責在陌生新生之間破冰——這一機制與樓生會、系會迎新營的組織邏輯一脈相承,進一步説明科大迎新與舍堂文化高度依賴學生自發設計的「軟性機制」,而非校方統一規範的正式流程。
新舊宿舍羣的「認同鴻溝」:一場結構性的不平等
把 Hall I–V(設有正式樓生會、擁有議席)與 Hall VI–IX(治理團體規模較小、未與學生會架構建立正式聯繫)並置比較,可以觀察到一種耐人尋味的「制度性代際落差」。這不只是「老宿舍文化底藴厚一點」這麼簡單的表層差異,而是牽涉到實質的代表權分配問題:Hall I–V 的宿生,透過樓生會在學生會代表會(評議會)中擁有正式席位,其利益訴求能夠透過既定渠道進入學生會的決策視野;而 Hall VI–IX 的宿生,因所屬治理團體未與學生會架構掛鈎,某種程度上在校園治理的正式代表體系中處於「隱形」狀態。
這一落差的成因,很大程度上是歷史性的——Hall I–V 是科大建校(1991年)之初就存在的宿舍,歷經三十餘年的文化積累與制度化過程,才形成了今天這套有正式議席、有年刊出版、有多支競技隊伍的成熟自治體系;Hall VI–IX 則是後續擴建的宿舍,其學生社羣尚未經歷同等長度的制度化沉澱。但無論成因如何,這一落差的現實後果是:同樣是科大宿生,因所住樓棟的建成批次不同,其在學生自治體系中的話語權存在結構性差異——這本身即是一項值得記錄的「破事」,即便它並非由某個具體人物的惡意決策所致,而是歷史進程自然形成的產物。截至可查資料,未見學生會或校方就這一新舊宿舍代表權不均的現象發表過專門檢討或改革方案。
歸屬並置:這套體系是否「健康」?
關於樓生會傳承與選舉生態的評價,公開資料呈現出多個角度,本篇不作裁定:
- 正面視角:樓生會及其傳統活動(體育隊、年刊出版、跨樓層委員會)構成了「無書院制」科大最主要的學生自治實踐場域,五個樓生會數十年積累下的組織能力與文化資本,是不少學生校園記憶的核心組成部分;
- 結構性質疑角度:住宿分制度將參選動機與現實利益綁定,客觀上稀釋了「純粹自願參與」的選舉本質;老鬼文化與諏會傳統亦被部分學生及評論者視為阻礙新血傳承的負面因素;
- 校方角度:截至可查資料,SHRL 官方文件僅正面介紹樓生會的組織功能與活動安排,未見針對住宿分制度對選舉生態影響、或老鬼文化爭議的官方回應或評論。
本篇據現有資料如實記錄這套生態的運作邏輯與潛在張力,多方並置呈現,是非曲直留待讀者自行判斷。
來源
- UG Allocation Policy – Hall Point System I | SHRL HKUST — 官方
- VERTEX, House II Students' Association, HKUSTSU — 官方
- List of Affiliated Societies — HKUSTSU Council — 官方
- Hall Life - Hall Activities | Student Housing and Residential Life — HKUST — 官方
- 【讀UST你要知】大學中的少林寺?校內有偷情小徑 — HK01 — 二手
- MWYO 青年辦公室:為何各大學生會接連斷莊? — 評論(泛香港大專層面觀察,非科大專項報道)
來源 · 自行復核
- 官方UG Allocation Policy – Hall Point System I | SHRL HKUST
- 官方VERTEX, House II Students' Association, HKUSTSU
- 官方List of Affiliated Societies — HKUSTSU Council
- 二手【讀UST你要知】大學中的少林寺?校內有偷情小徑 — HK01
- 評論MWYO 青年辦公室:為何各大學生會接連斷莊?(泛香港大專層面觀察,非科大專項報道)
- 官方Hall Life - Hall Activities | Student Housing and Residential Life — HKUS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