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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人一阁:科大学生会选举的「自动当选」年代

学生会争议 多方印证 约 5,993 字 · 12 分钟 更新

2026 年 1 月,科大学生会评议会选举委员会一如往年贴出周年选举公告。幹事会候选内阁编号排到「02 号」,但公告附注一行小字:01 号内阁「晨曦」提名无效。选票上,选民能圈的幹事会选项只剩一支内阁,外加一道「赞成/反对」的门槛题——这已是连续第三年,科大学生会的周年选举以「一人一阁」的方式收场。本文按学生会评议会官方选举公告、维基百科条目与多份新闻报道交叉整理 2024 至 2026 年的选举记录,并回溯仲裁会(法庭)自 2017 年停摆至今的司法机关空洞,多方并置、不作裁定。

值得先交代一个背景反差:2021 年,国安法实施后的政治环境剧变下,香港大学学生会、中文大学学生会先后宣告解散——据 Shroffed 报道,港大学生会于 2021 年 7 月 9 日解散,中大学生会紧随其后于同年 10 月 7 日解散,一时之间「哪间大学的学生会会是下一个」成为舆论关注焦点。在这一波解散潮中,科大学生会并未解散,是少数「留守」的学生会之一(另见 学生会(HKUSTSU)与学生组织生态对八大学生会格局的整体交代)。但「没有解散」不等于「一切如常」——本文要梳理的,正是学生会「留守但空心化」的具体表现:选举无人竞逐、司法机关长期停摆、评议会议席悬空。这些症状彼此独立却又互相印证,共同勾勒出一个仍在法律意义上存续、却在实际运作层面逐渐掏空的学生自治机构。


「自动当选」是怎样运作的:门槛式投票的制度设计

科大学生会章程规定,若某届选举只有一支候选内阁竞逐幹事会或编辑委员会议席,该内阁不会自动就任,而须交由全体会员进行「赞成/反对」投票:赞成票须不少于学生会正式会员人数的 14%,且赞成票数须多于反对票数,方可当选。这一设计的初衷,是为「无竞争」选举设一道最低程度的正当性门槛——哪怕只有一支内阁参选,仍需证明其获得一定比例会员的实质支持,而非单纯「无人反对就算数」。

但门槛本身也暴露了另一层现实:当学生会正式会员基数持续萎缩(见〈庄费与会籍危机〉一文),14% 这一比例所对应的绝对票数也随之走低,「自动当选」门槛的实质约束力逐年打折扣。

这套门槛式设计,本质上是学生会宪章起草者对「无竞争选举」这一情形预先设下的补救机制——起草者显然预见到,在会员基数有限、庄务传承压力沉重的现实下,「只有一支内阁参选」不会是罕见的例外情形,而更可能是需要制度化应对的常态。从这个角度看,门槛机制本身的存在,就是学生会治理经验对「断庄」风险的一种制度性承认。但正如下文所示,当这套「补救机制」连续三年被启用,它也就从「应急阀门」变成了「常规操作」,其对选举正当性的实际担保效力,值得进一步审视。


2024 年由选:单一内阁与低投票率的先兆

早在 2025、2026 两届「自动当选」之前,2024 年的一场补选已经显露端倪。据学生会评议会选举委员会公布的初步结果,2024 年学生会周年选举补选中,幹事会内阁「Flameau」以 220 票赞成当选,编辑委员会内阁「Sentinel」以 293 票赞成当选——两者均以门槛式投票产生,反映当届幹事会与编委会同样只有一支内阁竞逐。

补选投票率数字尤其值得关注:网上投票于 2 月 28 日至 3 月 1 日进行,补选投票率为 37.98%,较同年稍早的周年选举投票率 14.37% 高出 23.61 个百分点——但即便是这一「较高」的补选投票率,实际投票人数也只有 474 人,有效票 332 张。对比学生会鼎盛时期数千名会员的规模,无论是 14.37% 还是 37.98%,其对应的绝对参与人数都相当有限。补选投票率高于正选投票率这一反常现象本身也值得玩味:通常而言,补选因关注度较低,投票率理应低于正式选举,但 2024 年的情况恰恰相反,这或许暗示当年正选期间的动员或信息传递出现了明显疏漏,但截至可查资料,未见学生会或评议会就这一反常现象作出解释。


2025 年选举:编委会无竞争,评议员零人问津

据学生会评议会选举委员会 2025 年 1 月 24 日公告,2025 年周年选举中:

  • 幹事会:两支内阁竞逐——「Nexus 曉晟」与「Inferneu 凔焰」,采多议席多票制,得票最多者当选,属正常有竞争选举;
  • 编辑委员会:仅一支内阁「Twilight 耿光」报名,须走「赞成票不少于会员 14%」的门槛程序;
  • 普选评议员无人参选。评议会作为学生会的立法机关,本应由学院、系会、宿生会代表与十席普选议席共同组成,但 2025 年这十席面向全体会员开放的普选评议员议席,公开记录显示报名人数为零

投票安排定于 2025 年 2 月 17 日至 19 日在线举行,点票安排在 Room 2304(Lift 17–18)。选举委员会未在公告中就普选评议员零报名一事作出评论;截至可查资料,本届评议会普选议席的悬空状况未见后续补选公告。

评议会的议席构成本身颇具制度设计上的复杂性:据学生会官方架构介绍,评议会共设 34 席,来自各学院学生会、系会、宿舍学生会代表,以及十席普选议席(即面向全体会员开放报名、由全体会员投票产生的席位)。当普选议席零报名,意味着评议会中唯一不依附于其他属会代表权、直接由普通会员意志产生的一块席位,在该届完全空缺——评议会的组成因此更依赖学院、系会、宿舍学生会等团体各自派出的代表,而非跨属会、面向全体会员的普选声音。这一构成上的失衡,某种程度上呼应了本文后段将谈到的仲裁会长期停摆问题:当立法机关(评议会)本身的「全民代表性」环节出现空洞,其代行司法职能时的正当性基础也随之削弱。


2026 年选举:提名无效与「二选一」内阁

进入 2026 年,情况进一步收紧。据 2026 年 1 月 14 日选举公告

  • 幹事会:原有两支内阁报名——01 号「晨曦」、02 号「曌魄」,但公告明确注明 01 号内阁「晨曦」的提名被宣布无效,具体无效原因未见于公开的选举公告文本。最终幹事会选举仅剩「曌魄」一支内阁,须走门槛式「赞成/反对」投票;
  • 编辑委员会:同样仅一支内阁「今月」竞逐,属自动当选程序;
  • 普选评议员:本届有四名候选人报名——吴焜曜、尤格里湘儿、黎俊杰、陈俊廷,相比 2025 年零报名的情况,报名人数有所回升,但相对评议会十席的规模,仍属明显不足额。

投票时间为 2026 年 2 月 14 日 10 时至 2 月 16 日 18 时,须以科大学生账户登入网上投票系统;点票安排在投票结束后 24 小时内进行。

值得一提的是,选举委员会公告文件中,第二场候选人论坛的标注日期为「2025 年 2 月 12 日」,与其余文件所载的 2026 年选举周期不符——这一细节孤立地看只是行政性笔误,但也从侧面印证了学生会近年干事及评议会秘书处人手紧绌、行政资源有限的处境(相关背景见〈庄费与会籍危机〉一文)。

「晨曦」内阁的提名被裁定无效,是三年来首次出现「原本双阁竞逐、其中一阁中途出局」的情况——这与此前 2024、2025 两届「从一开始就只有一支内阁报名」的情形有本质区别:后者反映的是「无人愿意组阁」,前者则说明确实有第二批学生尝试组阁参选,只是未能通过评议会选举委员会的资格审查。这一区分具有一定意义:它提示「学生对参选缺乏兴趣」或许并非全貌,选举委员会的提名资格审查机制本身,也是决定最终选票上出现几支内阁的关键变量。截至可查资料,选举委员会未公开说明「晨曦」内阁提名无效的具体条款依据(例如是否涉及提名人数不足、候选人资格不符会章规定、财务申报瑕疵等常见的无效理由),本篇据此如实指出这一信息缺口,不作揣测性还原。


仲裁会(法庭):停摆近九年的司法机关

学生会实行「四权分立」,仲裁委员会(The Court,学生间俗称「法庭」)本应是与幹事会(行政)、评议会(立法)、编辑委员会(传媒监察)并列的司法机关,负责裁决内部纠纷、诠释会章。但据中文维基百科记载,仲裁会自 2017 年 11 月 23 日起因法官人手不足而暂停运作,其司法职能其后由评议会代为执行,至今尚未恢复独立运作

这意味着,从 2017 年底算起,科大学生会「四权分立」的制度设计中,有一权已经空置将近九年。评议会身兼立法与代行司法双重职能,理论上存在角色重叠的结构性隐忧——若评议会本身涉入某项内部纠纷(例如属会资格争议、干事会与评议会之间的权责摩擦),由评议会自己裁决自己参与的争议,其中立性便可能受到质疑。截至可查公开资料,未见任何独立新闻报道就仲裁会长期停摆一事作专题追踪,本篇据现有维基百科记载与学生会官方历年选举公告如实记录,可信度:多方印证(维基百科条目本身注明来源,但未见第一手新闻报道交叉核实停摆具体原因及后续尝试恢复的细节)。

学生会宪章将幹事会、评议会、仲裁委员会、编辑委员会设计为四个各自独立的法定机关,理论依据类似于一般意义上的权力分立——幹事会负责行政执行,评议会负责立法监督(含审批属会资格、诠释会章、管理财政),仲裁委员会负责司法裁决与会章诠释,编辑委员会则专司「传媒监察」,与其余三权分庭抗礼(详见 学生媒体:刊物、电台与编辑委员会对编委会角色的专门梳理)。这套设计在纸面上颇为周全:任何一权的越界,理论上都可能被其余三权制衡。但仲裁会的长期停摆,恰恰揭示了这套精巧设计的一个现实弱点——当某一权因人手不足而无法运作时,宪章本身并未提供强制性的「恢复期限」或「自动补选」机制,其余三权可以在没有独立司法机关的情况下继续运作长达近九年,而不触发宪制危机式的应对。换言之,「四权分立」在实践中展现出较大的韧性容忍度:一权长期缺位,系统仍能维持基本运转,只是运转的方式已经悄然偏离了宪章原初的设计蓝图。


会员基数萎缩下的选举正当性问题

据集誌社 2023 年报道,科大学生会会员人数已从高峰期约 4,000 人,三年间跌至约 1,000 人;据明报 2024 年 3 月报道,本届会员数字回稳至约 1,200 人。以此推算,2025、2026 两届选举中,幹事会与编委会「自动当选」所需跨过的 14% 门槛,对应绝对票数大致在 150 至 170 票之间——相比学生会鼎盛时期数千会员基数下的同一门槛,绝对门槛值已大幅下降。

学生会内务副会长(时任)在明报访问中坦言:「不少新生不知学生会存在,认受性今非昔比。」这句话某种程度上道出了选举无竞争背后的结构性成因:当多数在校生对学生会的存在感本身就模糊,愿意组阁参选、承担庄务责任的学生自然稀少,「一人一阁」也就从偶发情况变成了常态。


归属并置:如何理解这组现象

关于科大学生会选举持续无竞争的成因,公开资料呈现出多重、并非互斥的解释角度:

  • 学生会一方的表述:历届幹事在受访时多将原因归结为会员基数萎缩、校方停止代收会费、疫情后活动断层、会室搬迁导致接触学生渠道受限等结构性因素;
  • 香港学界的普遍观察:据 MWYO 青年办公室等机构分析,香港多所大学学生会近年均面临「断庄」压力,庄务传承的「老鬼文化」與繁重的「诹会」(Con 会)传统本身也令新一代学生对上庄却步,这一现象并非科大独有;
  • 校方角度:截至可查公开资料,未见科大校方就学生会选举无竞争一事发表正式声明或评论。

本篇据现有选举公告与新闻报道如实记录选举结果与制度设计,不对「学生会是否仍具代表性」这一评价性问题作出裁定,留待读者依据以上信息自行判断。


与港岛区其余「留守」学生会的横向对比

把科大学生会放进香港八大院校学生自治生态的横向坐标系里看,其处境呈现出一种「不上不下」的中间状态。据集誌社 2023 年报道,截至该年,科大与中大、岭大、树仁并列为仍维持全校性学生会架构运作的少数院校(另见〈庄费与会籍危机〉一文对这一格局的整体交代);而据明报 2024 年报道,科大更被形容为八大中唯一连续不断庄的学生会——即从未出现过某一届完全无人接任幹事职位、导致学生会陷入完全瘫痪的情况。

但「连续不断庄」与「选举有实质竞争」是两个不同维度的指标。本文梳理的 2024 至 2026 年选举记录显示:即便学生会成功避免了「无人组阁」的最坏情况,「只有一支内阁组阁、靠门槛式投票勉强通过」这一「次坏情况」,却已经连续多届成为常态。换言之,科大学生会的「存续」与「选举竞争性」在近年出现了某种脱钩——机构本身没有解散、没有断庄,但选举作为「筛选合适领导人」「让不同政纲相互竞争」的原初功能,实质上已大幅弱化为一种确认性的程序,而非竞争性的甄选。

这一现象是否具有科大特殊性,还是香港八大学生会在国安法实施后普遍面临的结构性困境,公开资料未提供足够的跨校对比数据支持明确结论——集誌社与明报的报道均聚焦科大个案,未见近年针对八大学生会选举竞争度的系统性跨校统计。本篇据此如实指出这一研究空白,不作跨校比较的过度引申。


历史参照:2001年学联公投的低投票率先例

值得一记的是,「投票率偏低」并非科大学生会选举近几年才出现的新现象。据〈科大学生运动史:学生会沿革与主要校园事件〉一文记载,科大学生会早在 2001 年便曾就是否加入香港专上学生联会(学联)举行全民公投,当届投票率约仅 6%,公投未能通过,直至 2012 至 2013 年才经第二次公投正式加入学联。这一历史先例提示,科大学生会会员对内部投票参与度偏低,可能是一个长期存在、且早于近年国安法环境变化的结构性特征,而非单纯由近年政治环境或会员流失所致的新问题。将 2001 年 6% 的公投投票率,与 2024 年周年选举 14.37% 的投票率相比较,后者反而略高——这一对比提醒读者,不宜简单地将「选举参与度低」完全归因于某一具体年份的政治或社会事件,其成因可能更为复杂、跨越更长的时间跨度。


来源 · 自行复核